上了车,裴庆承将纸巾盒地给她:“想哭吗?”
李晓澄倔强地摇摇头,双拳紧握,咬牙切齿:“我只是恨!”
恨她爸爸牺牲自己的性命,换来的就是这样无耻的人生。
姓朱的这一家,没一个好东西!
当年,她与戈薇茹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时,这家人就堂而皇之地接受起了媒体的采访,不管是电视还是报纸,每当李晓澄试图在媒体上找寻父亲的下落时,就会看见这家人荒唐的表演!
明明是朱水善不听劝告,硬要踏入观潮危险区域,以至于被浪头拍昏倒在堤坝上,吓得朱静越过栏杆,结果导致朱静也落了水。
全部的错,都是这对父女自己做妖!
可说着说着,居然成了李晓澄的爸爸硬要逞能去救人,他们也不想他为此丢掉性命的!
不要脸至极!
气得李晓澄在播完寻人启事后,直接对着摄像机镜头隔空喊话:“朱伯伯,人血馒头好吃吗?”
少女举枪,反差才更大。
只不过,新闻播出的当晚,负责采访的记者就被领导叫进了办公室谈话。
理由是:渲染民众之间的仇恨情绪。
复播的内容中,这段直接被剪掉了。
不过李晓澄也不是很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因为她在同一档节目中看到她的齐叔叔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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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为什么她会变这么胖吗?”
朱静小时候,也是个瘦小的女孩子,看起来就有点先天不足。
如今体重230斤的体型,人见人嫌,亏她妈还觉得挺好,完全不必减肥。
“自从那次溺水得救后,她妈心疼地不得了,什么海参鲍鱼,山参阿胶,跟不要钱似的买给她吃。也不知是哪味药开了她的胃,从那以后她就食欲大增,将自己吃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说着,她不禁扶额,“裴庆承,我没有在歧视胖子,我只是,只是替我爸感到不值。”
从小到大,比起被不懂事的孩子嘲笑她没有爸爸,她更忌惮知情的长辈对她无尽的同情。
她如此要强,身上流淌着戈薇茹对抗父权、对抗婚姻、对抗命运的热血,她宁可被孩子们耻笑,也不愿被推到台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社会各界对她父亲的追忆和褒奖。
因为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父亲跳下水去救人的那个举动,有多愚蠢,多不值得。
什么义士,什么教育先进者,什么舍己救人,统统都是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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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澄侧首看先身边的男人,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点平衡。
她不想在他面前失控,表现得像个反社会的厌世者。
他,有一个很好看的额头。
露出的五官,匀净地皮肤,以及用无数金钱滋养出来的好脾气。
在他脸上看不到半点骄横叛逆的痕迹,就这么静静看着,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四个字来,温润如玉。
但受到她愤怒的情绪感染,他似乎也变得有些危险起来。
毕竟,是他下令将朱水善送进了牢狱,或许朱静家的一切,他都一清二楚。
以Jason做事的细致程度,恐怕那段删掉的隔空喊话,他也曾看过。
或许,此刻他也在忍耐,忍耐着这个始终无法从泥泞的过去里挣脱李晓澄。
“裴庆承,你知道‘波斯纳定理’吗?”她目视前方,机械地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不等他回答,她又接着说:“褚乔阿姨说,写《法律的经济分析》的波斯纳,还有个以他名字命名的定理。该定理是指,如果市场交易成本过高而抑制交易,那么,权利应赋予那些最珍视它们的人。这个定理有个推论,‘在法律上,事故责任应归咎于能以最低成本避免事故,却没有这么做的人’。”
“我爸爸,本来不必死。”
“如果朱水善能不要那么狂悖,相信自己是个成人就能抵抗住自然的力量。如果朱静不那么无知,在那么危险的时候,越过栏杆添乱。那么,我爸爸就不会死。”
“当这对父女在电视上掉眼泪的时候,我爸爸还不知在哪个河滩上曝尸,他们却安然地坐在家里,为失而复得的生命感到心有余悸,感慨着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我生气之前,他们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
“呵,等到我爸爸准备火化了,这家人又扑到灵堂前,痛哭失声,大肆发挥表演欲。甚至无耻让朱静跪在棺前,认我爸爸当干爹。”
“可笑至极,我爸有女儿,全天下最好的女儿,姓朱的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乱攀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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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澄。”
裴庆承终于开口打断,倦意深重。
她在诚实地面对自己性格中的致命缺陷,那是因为她还年轻,所以足够勇敢。
他本不该打断,但他必须打断。
听见他叫她的名字,李晓澄轻抿嘴唇,无数阻碍文明进步的话连喉咙都没到,就搁浅在肚子里了。
也许是在意他的看法,因此哪怕他什么意见都未曾发表,光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就已经委屈地不行了。
他们对视,有一种看谁先投降的僵持感。
但最后,是裴庆承先行妥协。
他猛打方向盘,越过三个车道,将车停在路边。
“过来。”
李晓澄噙着泪,倔强地不肯服软,但声音却早已哽咽:“我不!”
裴庆承无奈叹气,将她一把揽入自己怀中,动作间,台面上的水晶摆件滚落在脚垫上。
顾不上了,他忙着哄伤心小女孩。
“上回我问你,圣诞要送我什么礼物,你说,你准备了一套《鲁迅全集》,骄傲地对我说,看懂人性,才能做大生意。”
李晓澄揪着他的衣襟,抽抽搭搭地呜咽:“我跟你闹你呢……”
他这样的人,哪用得着她来教他做生意,当时无非是想笑话他没文化而已。
裴庆承用右手包裹着她紧握的拳,耐心地一根一根掰开,柔声道:“这份礼物很好,如果你送,我会很喜欢。想必你也是看过的,你需明白,大英雄也有他过不去的江东,你所有的憎恨都有起因,不必为此感到为难,接受它吧。我允许你有这样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