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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不折腾,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努力呢?

借用现代话,“做人不努力,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就像赵强,在经历了一年“安逸”的日子后,终究选择了逃离,不是对现实生活的妥协,相反,这种大无畏的精神让林力颇为震撼。

不光赵强,就连父亲的光辉事迹也让林力难以释怀,“躺平”在任何时候都是行不通的。

林力的父亲,官名林正,这个命运多舛的苦命人儿在刚满十三岁的某个秋高气爽、一片金黄的午后,便早早被迫“独立”了。他的父亲,林力的爷爷毫无征兆地突然“仙逝”对老林家无疑是晴天霹雳,林正老母也因此卧病不起,这个裹着小脚的所谓“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的四十岁中年妇女在相继送两个儿子出门后又“送”走了丈夫,悲伤之情难以言叙,终日以泪洗面,着实苦了她最小的宝贝儿子。

许是信息过于闭塞,村里人凑合着安葬了林老爷子后的很长时间里,林正的两个哥哥都未曾谋面,老娘愤愤地讲:“兴许死在外头咯”。

林正虽然“早当家”,也跟着父亲学了很多谋生的本领,可当如此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时,他能做的,除了尽量表现得镇定,便只剩劝导母亲了。

村里人可怜着孤儿寡母,也帮衬着做点农活,可林正明白,指望别人救济自然不能长久。于是,一个大胆的念头萌生了。

“进城?”躺在炕上的母亲差点惊掉下巴。

“你咋?你大刚殁了,你也学你俩哥出去胡逛?”没等林正说话,老娘早已哭得稀里哗啦。“娃呀,你要嫌你妈拖累你,你就走,走了妈也不活啦!”

林正不曾想话未说完,老娘竟这般反应,赶忙解释。

原来,他的伙伴栓牢头几天来找他,说是隔壁大爷年年磨豆腐,用小推车走街串巷卖,有时还去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呢!今年老大爷上山砍柴,腿受了伤,只能在家凑合着磨豆腐,出去卖是难了,便寻思着找人帮他卖,回家再按斤两结账。

老头思来想去,村里人都看不上这活,便想到了林正和他的伙伴栓牢,这二人虽说不大,却有劳力,肯吃苦,脑子也算机灵,于是在一天栓牢路过他家门前时叫住了他。

栓牢问,你去不?

林正说,我倒是想去,就怕没做过买卖,被人哄骗了。

“看你没出息的样子,我也没做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有啥难的?”栓牢比林正年长,又早早跟着叔叔在城里“逛”过几回,胆子不小。

“你会看秤?”

“会。秤杆上哪个星一两,哪个星一斤,哪个五斤,一看就会。只要不弄假哄人,秤杆抬高点,绝对没人寻麻达(找事)。”

“那你能拿的准多少是一斤多少是半斤?”

“我叔给我比划过,隔壁老大爷也给我说过,你只管帮忙推车子,收钱找钱,其他的你不管,咋样,去不?”

林正无言以对,猛地想起父亲刚刚殁了,母亲又天天卧病,不挣钱拿啥给老娘看病?就算成天在三亩薄田里刨吃食,从早忙到黑,也筹不到钱。这不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嘛。”“去!”林正一拍膝盖。

“说好了可不许反悔,我去给老汉说去!”

这不,林正料到老娘会反对,连忙说:“有栓牢承头,人家都十六七啦,俩人一起,有伴儿。”

犟不过儿子,林大娘只得顺了他的心思。第二天,林正不到半夜便起来吃过饭,头上包了块手巾,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又在棉袄口袋里装上几个包谷面馍,早早兴冲冲地寻栓牢去。栓牢给老汉说好后也早早在老汉家装豆腐,他戴了顶旧帽子,半推到后脑勺,很热的样子,只是问林正带干粮没。

老汉倒也厚道,给两个小伙子一人盛一大碗浓豆浆,外加一个包谷馍,一再叮咛路上要小心,卖不到钱都不打紧。

出村的唯一道路是条羊肠小道,道旁,参天的古木、幽幽的草香。道口屹立着一块巨石,不知大自然如何鬼斧神工地早就了这般天地,站在巨石旁,就算不用远眺,也能瞥见那条养育了这些苦命人儿的小河,这小河有数不尽的支流,但都是极为孱弱的,似乎一阵风也能将它们中的某些支流毛细血管般的水花吹走,烈日当头的情形不言而喻了。

顺村路向前,接近半夜,那个只有半边的月亮斜挂在头顶,周遭一片朦朦胧胧,黑黢黢、冷湫湫。俩人倒是路熟,知道哪里凹下、哪里凸起、哪里是水坑、哪里是土包,车轮所及,吱吱呀呀,却转地飞快。

走出村里的几里山路,到了宽敞点的大路上,月亮更大、更亮,却也愈发清冷。触目所及,除了黑,还有阴森,尤其在路过几座坟茔时,这种感觉更强烈,林正两手执着车把,不由加快脚步。

“咋的?害怕了?”栓牢问。

“怕个球!”林正大声说。

栓牢嘻嘻笑,说:“不要嘴硬,一个人半夜走这谁都怕,实话说,就算咱俩一起,我也虚火,不哄你。”

“那你还愿意去城里卖豆腐?老汉没给你说半夜就得走?”

“说啦说啦,我想着反正也不是独个,再说去城里见见世面总该是对的。”

“你个贼怂,说半天是想进城没机会。”

俩人说的起劲,小推车在路中间被水冲出的深渠里颤了一下,栓牢手疾眼快,赶忙招呼,豆腐才没有晃倒。

“多亏你眼窝尖。”林正用力把车子推出来,又朝前走去。

走了不知多远,栓牢换林正推车,眼瞅着又是一片坟地,俩人不由讨论起来。

“这一路咋尽是些坟呢?”林正开口。

“不咋,要相信老人说的,小伙火气旺,神鬼不敢撞!”

“你不怕神鬼?”

“怕顶个球用!”

“那你敬神不?”

“嗨,你不说我还忘了,起先信神,每逢初一十五早早毕恭毕敬地敬,去年大年初一,我起个老早,头一个去敬,还烧了一炉香,就想神保佑着我妈病赶紧好起来,结果呢?”

林正听到这儿,知道栓牢他妈殁了之后栓牢难过,自然不好再说。栓牢却接着说:“我妈殁了后,十五早上我又头一个去庙里,朝着神像砸了一砖头,一年也平平安安,连小灾小病都没有。”

“嗨呀,你胆大。”

“走,神都不怕还怕鬼,你都不早些说。”栓牢来了劲,走得虎虎生风。他好像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走着走着来了兴致,居然唱起了秦腔:“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吼声在黑黢黢的四周传去,久久回荡。

林正问,你咋还会唱戏?跟谁学的?

“这还用学?年年赶庙会人家在戏台子上唱,听多了,谁都会吼两句,你看村里人干活不都是边唱边干,越唱越有劲。”

两人继续走,眼看着天边露出一点灰白,听栓牢说,离城不远了,才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歇歇脚。

林正没有来过城里,心目中那是个大地方、好地方。俩人没歇多久便又推着车子吱扭吱扭地走,眼看着门铺越来越多,却都关得严严实实,只零星地从几条门缝里透出亮光,有了这点动静,整个城市便有了生气,像被叫醒没睡够的人打着哈欠一样。

“谁要豆腐,山里老豆腐!”栓牢倒是无师自通,只是眼下这样子,连个人影都没有,更别提买豆腐了!

“就这样吼,要买的人听见就来啦!”

林正哦了一声,心想做买卖原来竟是这般,可还是佩服栓牢比自个儿强。

两人继续往前,小推车终于开进了城,天色也由蒙蒙亮变得更亮堂,林正可以清楚地看到四周的景物了。路两旁卖各种吃食的店铺也陆续开张,有的在门外摆起桌椅板凳,开始呼啦呼啦地扇火煮面;有的在早早支起的大油锅里刺啦刺啦地炸面食;有的估计跟他俩一样,也是打早进城,眼下已经从挑着的竹筐里拿出成把成把的蔬菜,看到人便吆喝……

俩小伙也赶紧找了地放好小推车,学着旁人的样子在地上铺上油纸,把豆腐放好,栓牢刚准备吆喝,林正拉拉他,“先吃个包谷馍!”说着从棉袄兜里掏出两个馍,递给栓牢一个。

“行,那是这,你先看着东西,我去给咱买碗豆浆。”说完栓牢回身去刚路过的卖吃食的小摊,一会儿就回来了。

“嗨呀,咱一人啃个包谷馍就顶事了,花这钱干啥,走的时候刚喝了一大碗浓豆浆呢!”

“这便宜。”栓牢嘻嘻笑,俩人三下五除二吃完馍,栓牢便开始喊,“卖豆腐啦,浆水老豆腐!”

可能是看着两个娃出来卖豆腐,加上栓牢逢人就是“哥、姐、叔、姨、伯、奶、爷”地招呼,豆腐倒也卖得快,栓牢连称秤带割豆腐一气呵成,俨然一副生意人的派头。不论哪个买主,在栓牢一声甜甜地尊称中就算多个一斤半斤也不会计较,买了豆腐还要夸两个小伙出息,就算不买豆腐,栓牢也不会怪计,仍然笑盈盈地送别。

林正则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钱,他紧张,生怕多找了或者少收了。不到中午,百十来斤豆腐就卖完了,栓牢把带来的家伙什收拾妥当,放在小推车上绑好,对林正说:“你看,这买卖也不难做!”

“你厉害,我可喊不来,也不知道咋称呼人家,我就奇怪,有些人明明看着四十来岁,你咋叫人家姐?”

“这你就不知道啦,城里女人都想人把她往年轻叫。我头回进城也不知道,想问个路,把一个中年妇女叫姨,人家瞪了我一眼,根本不愿意说。”

“这城里学问大呢!”

“可不是。”

林正憋着话,直到俩人出城,推着小推车慢悠悠地走才开口:“这城里也不咋样,除了人多地少,没看见啥稀罕玩意。”

“咱俩卖豆腐的地方本来就没啥,都是卖吃食的,你说能有啥,等有钱咯,我领你去城里好好浪一回。”

天黑前,俩人把小推车还给老汉,也从老汉那领了钱,回家吃了碗包谷糁子,林正倒头就睡。

那一夜,他梦见自己开了豆腐店,满城人都排着队买。

有了这次“进城经商”的经验,林正算是开了眼界,也对自己人生有了新的思索。

且说昨日在隔壁大爷那领到卖豆腐的前后,林正当即给卧病在炕的老娘买了药,又把剩下的一点儿钱如数交到了母亲手里。许是上苍开眼,林大娘服过儿子买的“灵丹妙药”后竟真的“药到病除”,不出三天便又如先前那般身轻体健、忙里忙外了。这在村里人看来,完全是儿子孝心至诚,药王爷显灵,暗地里又给了孤儿寡母一份恩赐。

只有林正,心里嘀咕,要真是药王爷显灵,为啥早不显晚不显,偏偏吃过药才显,看来还是药铺的药管用。当然,伙伴栓牢的那番诉说才最令他对药王爷显灵之事存疑。

要知道,在村里,只有亘古不变且法力无边的物什才能被称为“某爷”,之所以称“物什”,除了祖辈口耳相传的诸如盘古女娲、炎黄大帝等大德高贤外,还在于太阳、月亮等庇佑神。

这不,林大娘刚煮好早饭,便喊儿子:“正娃子,你看爷出来了么?”

“爷”不是别的,正是太阳,或者太阳爷。

林正这时正在屋后的空地里干活,听到母亲喊,只哼答道,“出来啦!”

母子俩似乎已经从林老爷子殁了的噩耗中渐渐恢复过来了。林大娘,这个仅只四十出头的小脚妇女其实算不得“大娘”的,只是因为丈夫突逝的打击太大,看起来已然是个十足的“老太太”了,况且在村里,四十岁也算得上“老年”人了。

林正呼噜噜地喝完两碗玉米糊糊后,却算不上吃饱,忽然就想起城里四下飘散的肉香,但眼下,他肯定只能嘴馋,过过“脑瘾”了。这样想时,他又记起几天前跟栓牢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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