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好手段,不声不响间便将那贪得无厌的织造太监除去。\"
\"还将复建税课司之事搁置,实在是一举两得呐。\"
金碧辉煌的花船画舫,早已有了三分醉意的南京勋贵们正搂着怀中酥胸半露的歌姬舞女推杯换盏,而灵璧侯汤国祚却是旁若无人的行至主位,朝着案牍后的魏国公徐宏基举杯示意。
\"呵,灵璧侯谬赞了。\"
闻言,徐宏基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脸上似乎涌现了些许笑意,但一双饱经沧桑的眸子却是没有泛起点点涟漪,反倒是涌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防备和迟疑。
这灵璧侯的祖上乃是信国公汤和,直至嘉靖年间方才复爵,传承时间远不及自家。
不过正因为与南京士绅们没有太多交集,灵璧侯一脉自复爵开始,便在漕运中担任要职,甚至还曾染指南京守备的位置,影响力实在不容小觑。
\"公爷,苏州不比淮扬位置险峻,又有万历年间的前车之鉴在,只怕我等精心策划这场戏,不足以令朝廷引以为戒。\"
\"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呐..\"
瞧了瞧左右四下无人注意,灵璧侯汤国祚便是轻叹了口气,满脸惆怅的低语道。
依着他们的计划,本是打算暗中煽动苏州织工哗变,并通过刺杀织造太监李实,扰乱苏州城中的秩序,扩大城中的骚乱。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料到,经历了万历二十九年那场\"抗税风波\"的苏州织工们非但没有因为李实遇刺身亡而丧失理智,反倒是变得小心谨慎,令他们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无疾而终。
究其原因,只能归咎于昔日曾在\"抗税风波\"中大放异彩的\"泼皮无赖\"们已然成长为苏州城中有家有业的行首,不再愿意以身犯险了。
\"哦?\"
\"灵璧侯有何高见?\"
听了耳畔旁的低语声,魏国公徐宏基也是心有所感的点了点头,稍稍褪去了心中的戒备。
有关于苏州城中的那场\"哗变\",却是有些\"虎头蛇尾\"的意思,从头到尾都没有掀起半点浪花。
\"回公爷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一般,灵璧侯汤国祚突然神色有些狰狞的低吼道:\"本侯听说,漕运总督李养正已是走马上任。\"
\"两淮盐运使袁世振也到了淮安。\"
\"与其坐以待毙,我等倒不如快刀斩乱麻,直接从淮安府下手!\"
\"那些盐商们,可远比苏州城中的行首们要疯狂。\"
嘶。
尽管魏国公徐宏基袭爵多年,自诩也见惯了大风大浪,甚至敢暗中指使漕运中断,向白莲贼首输送\"军械器具\",但当他亲耳听闻汤国祚的意图之后,也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汤国祚这是要将天捅破吗?
淮安城中不仅有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富可敌国的盐商,还有生活困顿萎靡不堪的漕军。
而眼下观瞧汤国祚的言外之意,明显是打算\"故技重施\",煽动淮安城中的漕军哗变?
\"莫不是新建伯那边有消息了?\"
很快,魏国公徐宏基便像是想到什么似得,有些喜出望外的低吼道。
新建波王承勋担任漕运总兵二十余年,麾下党羽死忠遍布漕军,随意使些手段便可令朝廷焦头烂额。
只可惜这位大权在握的新建伯世代居于淮安府,面对着他们南京勋贵的拉拢也不冷不热,态度实在称不上热衷。
\"确实有消息了。\"在徐宏基欣喜若狂的眼神中,灵璧侯汤国祚沉闷的点了点头,但其接下来的言论却是让徐宏基如坠冰窖:\"如若本侯的消息没有错,这位新建波怕是萌生退意,甚至向朝廷透露了些许内情..\"
\"什么?新建伯他疯了?!\"
咣当一声,魏国公徐宏基便是推到了身前的桌案,涨红的脸颊上充斥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和不安。
因为动静过大,官厅中正在推杯换盏的勋贵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不解的看向面红耳赤的徐宏基。
\"接着奏乐,接着舞!\"
没有片刻的犹豫,灵璧侯汤国祚便朝着角落处不知所措的乐手们咆哮道,并将手中酒杯举起,朝着周围的勋贵们示意。
趁着这个功夫,自知失言的魏国公徐宏基也重新落座,转而压低声音,表情狰狞的低吼道:\"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新建伯上了岁数,萌生退意了呗..\"
闻言,灵璧侯汤国祚便是无可奈何的苦笑了一声,但自嘲的语气中却夹杂着一抹鄙夷。
年轻时,这新建伯王承勋可是没少利用手中的权利敛财,肆无忌惮的摄取运河上的生意,就连他们挂靠在他们南京勋贵名下的生意,也不能幸免。
可现如今,这新建伯一句年老体衰,精力不济,便想置身事外,这天下间哪里有这般的好事?
\"萌生退意?\"
\"他进退都是死,怎么可能有退路?\"
或许是无语至极,魏国公徐宏基竟一时为之语塞,好半晌之后方才不敢置信的低语道。
不说新建伯王承勋近些年贪赃枉法,收回所得,光说其为了搪塞朝廷的检查,在运河上故意捣毁的漕船便多达几十艘。
如此罪行,他身上那个新建伯的爵位,可护不住他。
\"公爷莫不是忘了..\"
\"上次山东那件事,新建伯并未涉事其中。\"
\"咱们往严重了说,新建伯王承勋至多就是贪财了些,若是真的不管不顾,将近些年贪墨所得尽皆献给朝廷,并检举我等..\"
\"以紫禁城中那位的性子,说不定还真的能够落得一个全身而退的下场。\"
在魏国公徐宏基面如死灰的注视下,灵璧侯汤国祚一脸淡然的分析着现状,好似在说一桩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失算了!
待到汤国祚将话说完,袭爵多年的徐宏基便忍不住紧握双拳,有些疯癫的看向淮安府所在的方向。
昔日山东白莲贼人徐鸿儒密谋造反,而他迫于和曲阜衍圣公府共同保守的秘密,不得不暗中为徐鸿儒输送军械器具。
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避开了新建伯王承勋,以免闹得天下皆知。
只是如今来看,自己当时的小心谨慎,却是间接成为了令其逍遥法外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