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瞳孔地震。
什,什么?
他叫我实初哥哥!
那总是埋着的红顶子凉帽唰地一下抬了起来。
露出又粗又黑的眉毛,眼色极黑的眸子,还有因震惊张开的嘴巴。
温时初被他这声“实初哥哥”叫得魂儿都软了。
像闻到了曼陀罗微毒的香味,他的视线被少年愉悦扩大的唇角拉得左右横移,如在幻境。
惊讶之余他还有些说不清原由的欣喜和羞臊。
浑身的皮肤仿佛在打铁花一样,一粒粒火花迸散开来,激起酥酥麻麻的颤栗感,从头到脚。
五阿哥说,他不想上学……
这句式好耳熟,好像嬛儿也和他说过。
——“实初哥哥,我不想侍寝……”
温实初:……
他不应该答应五阿哥,可对方,叫自己实初哥哥诶……
温实初的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但他想起当时脸色有些苍白的嬛妹妹。
他就收敛起了表情,眼神移开,只放在五阿哥胸前的白狐狸团花上。
难道五阿哥的怪疾都是为了不上学装出来的,这,这……
可太医们也不至于诊不出来啊,他也看过脉案,说血虚的,血盛的,釜沸脉的……
同僚们就是要说谎也不会说这么离谱的谎,那只能是他们的确诊出了这样的脉象。
五阿哥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温实初好奇,难道五阿哥会江湖上所谓的气功?
弘昭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表情的变化,人类真好玩儿,逗一逗就能像爆米花一样咋呼起来。
他看人类的视角,就跟人类看玩逗猫棒的小猫一样。
他真的觉得大部分人类都好可爱呀。
每天起床在一个小盆盆里撩水洗脸,拿小毛巾擦擦,收拾自己的巢穴……就像可爱的小动物一样。
“微臣不敢承五阿哥一声哥哥,读书是好事,微臣只是一个太医,只会治病,其他的便什么也不会了。”
他委婉地拒绝了。
他和五阿哥才第一次见面,哪里知道他是不是在试探他的医德,或者做局,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弘昭听懂了他的意思,诧异挑眉:“你不可爱了。”
单方面开除人籍。
五阿哥的语气很淡,没有责怪或是威胁,甚至是用“可爱”这样柔软的词语。
但温实初就是觉得心像乱弹的弦,莫名慌张烦躁,仿佛,今天自己若不帮他,就要被丢弃了一样。
那双吸满星霜的丹凤眼里将再不会倒映他的脸,那如并蒂莲般的双唇再也不会叫他的名字。
不,不要。
温实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少年的身影,心中纠结,如一团打成死结地麻绳,找不到头尾,车轱辘似的打转。
弘昭取出夹在书页里的药方递给他:“这是我自己写的药方,温太医以为如何。”
温实初一脸的懵,啊?他自己写的?
双手接过,细细阅读,刚看到第一味他就震惊了。
“黄连…10钱?!”
一钱约莫3.78克,黄连寻常用量是1-3钱。
温实初呆滞地看了五阿哥一眼,见他示意自己继续,他咽了咽口水,往下看去。
“干姜四钱,吴茱萸三钱,白术三钱……”
吴茱萸和白术的味道都很苦,加上干姜,这三味很明显,是用来中和大量黄连对脾胃的损伤。
温实初一言难尽,答应微臣,配得很好,下次别配了。
“是调和寒热,清肝和胃的方子,只是黄连,吴茱萸,干姜量太多了,容易引起腹泻,头晕,咽痛,五阿哥切莫尝试。”
弘昭只是简单的把药材按性能拼合在一起,没想到,配的不是药,是毒啊,唔?
难道我居然有这种天赋!
神医毒王!
帅!
“若我想要配一方苦涩无比,但于身体没有太多害处的方子,该如何选择。”弘昭真心请教。
除了苦,一无是处。
这样的方子,谁会配,这不是耍人玩儿的吧。
看见少年那兴致盎然的表情,温实初突然觉得自己猜对了。
罢了,左不过是苦了些,又不是拿去害人性命的。
温实初提笔,在他的配方上修改了起来,一边写一边细致地解释为何这样用药。
弘昭一股脑地先记住。
他拿起新出炉的苦方子,开心地挥挥手:“温太医辛苦,你可以走了。”
有事实初哥哥,无事温太医。
后者顿了一下,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他这就要走了……
可是,莫名舍不得离开。
温实初慢吞吞地收拾着医药箱,却站着没动,踌躇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逐渐清明,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皇上若问起五阿哥的病情,五阿哥希望微臣如何答复?”
“嗯?”他不是说不想帮吗?怎么才这会儿功夫就改变了,弘昭探究地上下扫了他一眼。
后者恭敬地微弓着背,紧绷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在缄默中为少年的注视而欢愉,忽而听见一声酥耳朵的轻笑,他才略略放松。
温实初,含蓄且大胆,窝窝囊囊地干着杀头的事。
和沈眉庄也是天配了,这就是,属于古人的叛逆?
看着他坚定得仿佛要入党似的眼神,弘昭勾唇一笑:
“你就说,我不是寻常生病,而是中了一种未知秘毒,导致脉象紊乱,需要静养查验,慢慢试药。”
温实初思考着可行性,但这么说,万一他最后查不出结果,惹得龙颜大怒……
弘昭看出他的顾虑,拍了拍他的肩膀,清琅的声音也一同落在他肩上:
“大胆去做,我自当以命护你周全。”
荡——
这样沉重的话像古寺巨钟般强势撞入温实初的脑海,巨大的回响掀起一场风暴长啸着席卷了他的世界!
从此单调的黑白世界沾染上了浓烈的色彩。
以命护他周全……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父母让他努力,做家中的顶梁柱,挡雨伞。
嬛妹妹那里,也一直是他在付出,在默默守护。
温实初再次露出震惊的神情,抬头看向弘昭,猝不及防,与那双深邃的眼对视。
那里面饱含真诚,旋转着日月星辰,带有让人信服的力量。
温实初鬼使神差地,做梦一般愣愣地点点头,答应了他。
在去勤政殿述职的路上,温实初想了很多。
他曾经承诺,永远事事以嬛妹妹为重。
他是重诺之人,因此,嬛妹妹一声实初哥哥,他连要他做什么事都没问,就立刻答应了。
同样要求他作假。
嬛妹妹未曾担心他的安危。
但五阿哥说,以命护他周全。
没有对比之前,温实初心中从没产生过这种异样。
……
不,他不该这么想嬛妹妹,五阿哥是皇子,又受皇上宠爱,有的是力气与手段。
但嬛妹妹只是个弱女子,她在深宫孤立无援,还没承宠时就遭暗算,自身都难保,又有何能力保他呢。
她是阳春雪,是需要被保护的一方。
而在五阿哥这里,自己才是需要被保护的一方。
他们处境不一样,又怎能同一而论。
温实初心情松懈了下来,想起五阿哥,唇边就无意识地上翘。
今天,一个重诺的人收到了别人的重诺。
……
弘昭翻完了医书,读两三遍就将内容都记下了。
他伸了个懒腰,让李玉去抓了药来,看到那两碗新出炉的黑乎乎药汁,邪恶银渐层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嗯,皇额娘身子虚,做儿臣的应当躬亲探望。
皇阿玛批折子辛苦,也该好好补一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