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嘛,汉代武帝以后,汉朝就独尊儒术。
子不语怪力乱神。
但“天子气”却不属于怪力乱神。
一个是,这是高祖皇帝时候就产生的传说,那能有假?另一个是,前些年长安监狱里还冒出了天子气,连武帝爷爷都知道了,把犯人杀了个光。
这也是假的?
何况,选择皇帝,那可是国家根本,不容丝毫舛误。
虽然宗正他们经过反复研讨,最后确定昌邑哀王刘髆之子,是最具继承帝位的人。但是,不也有人拿着监狱里冒出的天子气来说事,说要另外寻找帝位继承人吗?
所以,如果能够确认刘贺真有天子气,那么一切尘埃落定。
听中郎将说了陈汤曾见过昌邑王头上冒天子气,几位朝廷大员马上热议起来。
最后一致决定,把陈汤找来,仔细问问。如果传言属实,那么既有天意的“天子气”,又有大将军和群臣的公推,这帝位之争,就可以休矣。
丙吉已经想着,尽早和新皇帝讨论乌桓进犯的事情了。
毕竟,军情如火,它不等人啊。
当着几位朝廷大员,陈汤倒是并不慌张。
怕啥,陈某前世做营长的时候,斗大的炮弹都见过,说出来,吓不死你们几个老头?
听了陈汤栩栩如生的描绘,宗正第一个点头。
“丙公,以老夫所见,汤所言,必是天子气无疑。”
翻过皇族谱牒,最后确认了昌邑王刘贺当为天子,他这个宗正只能负责到底。现在听说刘贺还有天子气,他当然加以肯定,以证明自己这个“宗正”不是乱立新君。
丙吉却把目光投向了少府:“少府公现在行大鸿胪事,见多识广,以为如何?”
少府犹豫了一下,微微一笑:“丙公见笑了,仆虽暂居大鸿胪,其实所见蛮夷,多是弯弓射箭之辈,甚至还有茹毛饮血之徒,这等望气之术,他们恐怕听都没听说过。至于昔年长安狱中所传的天子气,当年武帝已经明正视听,毋庸再说。倒是这位昌邑王的车夫,居然能识天子气,颇为令人诧异啊。”
陈汤想笑不敢笑。
长胡子少府说了一堆废话。
不外乎是告诉大家,他并不懂什么“天子气”,别让他拿主意。
所以,究竟是不是让昌邑王登基,自己没有观点。
丙吉其实也知道,长胡子少府这种老官僚,圆滑得很,这种关键时刻,指望他来拿主意,肯定没戏。
只有自己了。
“嗯,仆以为,本来大将军和朝中列公,也已经选定昌邑王为新君。如今又有了汤的佐证,足见天意民心。那么,汤,你就跟随置传,同去长安,参与登基大礼吧。”
这一时刻,好像丙吉已经忘记了自己昨天还在劝昌邑王“远小人”,把这个车夫“休矣”的话了。
本来嘛,这次他们动用四匹健马的“置传”,千里迢迢来到昌邑,请昌邑王赴长安登基,基本上,他们几个,应该就是新皇帝的左膀右臂了。
如果新皇帝登基有了差池,不要说长胡子少府、白胡子宗正,就连紫金光禄大夫丙吉自己,恐怕也没好日子了。
立即让中郎将去禀告昌邑王,准备出发。
这次刘贺倒是不摆架子了。
毕竟“天子气”好像不止自己这一股气。
夜长梦多,早日登基,一切平安。
带上管家刘福,中尉王吉,还有那个准备献给皇帝的宫女王嫱,出发!
这个美女,那个小皇叔是看不见了,先带过去吧,如果一切正常,王嫱是个大美女,自己享用,也无不可嘛。
世上的事情,往往不像人们想的那么简单。
当皇帝,就更复杂了。
虽然做个承平之君,并不需要刘贺去刀光剑影,冲锋陷阵。但是,各种礼法的约束,却是必不可少的。
偏偏刘贺又是个率性之人,对这些条条框框,很是不耐烦。
跑了一天路,到济阳了,大家都人困马乏,只有刘贺,一想到快要做皇帝了,心里就兴奋的不得了。
整个车队,就他不累。
下令把陈汤提拔做“大奴”。
虽然还是奴隶,但可是所有奴隶的大总管。
陈汤哭笑不得。
这是在汉朝第一次升官,做奴隶。
一边感谢王爷提拔,一边心里安慰自己,反正升官了,相当于国军里头的上士了吧?
刘贺给升职后的陈汤下的旨意,是立即去买“长鸣鸡”,顺便再买一根“多竹杖”回来。
陈汤愣住了。
长鸣鸡,听说正是他老家滇国的特产,每天都不停的打鸣。昌邑王要这玩意干嘛?它叫唤的不累,您听的不觉得聒噪?而且听说售价不菲,要一千钱以上呢。
陈家半年的收入。
多竹杖,就说这竹子,它也不是济阳特产啊。
没法子,准皇帝刚刚给自己升职,现在再奇葩的要求,也得照办。
正要出门,给中郎将挡住了。
驿馆禁止外出。
理由嘛,安全考虑。
陈汤只好说是奉了昌邑王的命令,出门采购。
这就麻烦大了。中郎将报告了丙吉,丙吉不顾旅途劳累,连忙前来面见刘贺。
请刘贺收回成命。
“昌邑王想必知道,当初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引来犬戎灭国的悲剧,卫懿公养鹤误国,为北狄所灭。丙吉愚昧,想请昌邑王重视前车之鉴,切勿玩物丧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几句话说得硬邦邦的,根本没给刘贺留面子。
丙吉的想法就是,如果你听不进忠言,想做亡国之君,那还不如趁你还没登基,请大将军收回成命,咱们另立新君。
当年长安狱中的天子气,他一直认为就应在那个刘病已。
虽然刘病已已经沦落民间,娶妻生子,但皇家血脉不变嘛。
所以丙吉有恃无恐,说起话来不带拐弯的。
听丙吉这么一说,还公然提到“后果”,刘贺愣住了。
这死老头子,看来不听他的还不行了。
叹了口气,自己找个台阶下吧:
“丙公言重啦。我呢,也就是旅途无聊,行经济阳嘛,让大奴去买点稀奇玩意,也好排遣旅途寂寞啊。”
丙吉那张脸还是阴沉沉的。
“昌邑王不应该有旅途无聊的感觉。”
刘贺愣了。
管天管地,你还管得着我的心里想啥?我寂寞不寂寞,你能替我做主?
但眼下还不能得罪紫金光禄大夫。
淡淡一笑:“为何?”
丙吉早就等他这一问了。
“昌邑王容秉,孝昭皇帝崩逝,天下官民莫不哀嚎不断,以泪洗面。新君既然是继承孝昭皇帝的大统,于私,该为自家皇叔天不假年而日夜哀痛。于公,该为孝昭皇帝举哀伤怀。如此来说,日夜悲伤之余,怎会有旅途寂寞之感?奉劝昌邑王,此话到丙吉这里打住,切莫使外人得知,以免有人诽谤,说昌邑王不忠不孝,难以继承大统。”
刘贺又傻眼了。
嘿,合着我这旅途,还真不能说我寂寞。
“只能说我一路上哀伤孝昭皇帝,以泪洗面?”
这句略带嘲讽的话,却马上让丙吉高兴起来了。
“如此一说,足见新君将以忠孝治国,德被天下,登基称帝,再无异议。”
刘贺叹口气,请丙吉先退下。
当然,长鸣鸡和手杖,那是肯定不能买了。
仔细想了想,丙吉虽然直言不讳,但也是为了自己顺利登基啊。
刘贺不笨,他知道丙吉是忠臣,是为了自己称帝而直言不讳的忠臣。
只是,啥也不能玩,刘贺心里,实在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