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捏着手中奏报,不知该不该上呈。
分明只有一息,他却控制不住思绪万千。
他手中捏着的正是方才收到的,朱蔚月从双山传来的战报,上面写着三日前西凉大军大举来犯!
安重华言辞笃笃,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点自己出来说话,莫不是她对这战报早就心知肚明?
可是,怎会如此!
这战报一路从驿站快马加鞭送来,就连他自己也是临上朝前才收到,后又匆匆一览。
安重华怎会有未卜先知之能?还是她在兵部有暗探?
是安威云吗!
是他!一定是他!
雷郁将头埋下,掩住脸上的咬牙切齿。
没想到安威云看起来春风朗朗,私下里竟这么大的胆子,敢刺探军情!
眼下他已然被架在大皇子和安重华之间,真真是左右为难。
他若将军情呈上,必然狠狠得罪了大皇子。
可他若瞒报军情,以致大皇子真的下令撤回军队,那更是延误军情的死罪!
片刻后,他战战兢兢地出列,抽出袖中军报,看了一眼庄飞云,用几乎要哭出来的语气委屈道:“双山如今……如今正在大战……”
朝堂上下尽数哗然!
无数惊疑不定的眼神往她身上扫去,竟真叫安重华说中了!
庄飞云只觉十数巴掌往他脸上呼去,扇得他脸颊刺痛,满脸赤红。
当下瞪着一双满是杀气的眼睛狠戾往雷郁身上扫去!
这该死的,莫不是和安重华串通好了!他们竟然敢,竟然敢让他丢这么大的人!
雷郁被盯得浑身颤抖了一下,但还是鼓起浑身的勇气哆嗦着道:“小朱将军今日才将战报递到兵部,臣本想着在朝会之上递交陛下过目。
战报中写着,西凉组建五万兵马的大军在双山城外十里处驻扎,三日前派出小股兵力袭击双山城门。
小朱将军带兵将之击退。”
施晖快步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军报,递给龙椅之上的皇帝。
有些话,显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军报中的内容,雷郁只说了一小部分。
剩下朱蔚月行兵打仗的安排布置,是军事机密,无论如何也不能泄露!
也是因此,他才对偷窥军情并泄露出去的安威云如此憎恨!
皇帝接过军报迫不及待翻阅起来。
双山之危的确已解,但据探子观察,西凉人攻打双山只是虚晃一枪,真正的目的其实是东山三关!
如今朱蔚月已经派人将东山三关要处把守起来,又布置了重重陷阱,只等西凉人自投罗网。
皇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犹记得当日安重华预言西凉侵犯东山三关时,人人皆是嗤之以鼻认为绝无可能,就连他自己都是将信将疑。
没想到,预言竟然成真。
西凉人的目的竟真是东山三关。
若非安重华提前预言,朱蔚月早有布置,此一战,大庄必会伤筋动骨。
这般想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竟罕见地惊出一身冷汗。
再看向安重华时,审视的目光去了不少,多出来的是倚重和信赖。
“双山兵防之事,重华大大有功!”
“父皇!”庄飞云怒喊出声。
怎会如此,就连父皇都站在安重华那边!
此时在他眼里,安重华不再是他荣辱一体的未婚妻,而是面目丑陋的政敌,甚至比政敌更让他憎恨!
“这军报中写得十分清楚,朱蔚月刚到双山时,双山人丁稀少,男丁早已被征入军中,大多在往年战事中丧命。
多亏重华推出的新政,朱蔚月借势在双山一带征召女子入伍。
三日前抵挡西凉人的军队,正是当地组建训练而成的女兵队伍。
朱将军的战报中特意为你请功,朕也认为你有功当赏!”
安重华预言的真相,不足为外人道也,不然有泄露军情的可能。
而皇帝想褒奖她,自然只能抓住新政这一点!
户部官员本还担忧地看着她,思索着该如何替她帮腔。
此刻听得圣上金口,俱都喜上眉梢!
盖因安重华为官圣眷浓厚,为人却大气慷慨,从不独揽功劳。
圣上褒奖她一人,最终好处会落在户部每一个官员头上。
本还在犹豫观望的胡珺立即出列跟安重华统一战线,“郡主的新政一则让大庄税收丰盈,二则让大庄生产、军备力量大增,三则让大庄举国人心齐聚。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臣恳请陛下晋庄阳郡主为户部左侍郎!”
安国公当即双目喷火,既羡又妒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六部侍郎乃正三品官职,其中左右侍郎,又以左侍郎为尊。
安重华何德何能,不过十五岁就成一部侍郎!可恨他浸淫官场十数年,还每每因为官职低微被嘲笑。
然而此刻他跟其他朝臣一样,哪怕再不甘,也无法说出一句反对的话。
此刻他不由臆想着,若当日安重华将呈交新政的奏折交给他,由他来进言,今日风光无比的人岂不就是他了?
现实跟幻想总是相差甚远,沉溺在愤懑中的安国公尚未察觉到一把无形的闸刀悬在他头顶,而悬刀之人正是安重华。
“臣有本奏!”袁御史出列,拿出拟好的奏折洋洋洒洒唱念起来。
“近日朝中官员宠妾灭妻者甚多,更有以青楼贱籍女子当家理事者!”
鸿胪寺太仆王绍立即变了脸,当日在步寿行宫,他因处置外嫁侄女不妥而当众丢了脸,更得罪了安重华。
如今哪还不知袁御史所说的青楼贱籍女子当家理事,是在影射他偏袒侄女婿。
他曾隐约听闻袁家两位郎君跟安重华交好,没想到袁御史也会甘当安重华的喉舌。
为了掩人口舌,他不但出了大力助自家侄女和离归家,还自己掏钱为她添了一份嫁妆以作二嫁之用。
没想到安重华犹不死心,抓住一件小事便大做文章!
安国公脑子慢了半拍,初时还未反应过来。
直到袁御史直言指责他,更有其他同僚或隐晦或直接投到他身上的目光,他才翻然转醒!
是了,那日步寿行宫,他一时得意忘形,竟带秋姨娘去赴皇家宴席!
他怎会如此行事无度?但看整个大庄,从未有过妾室随夫赴宴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