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王家正大门,沿着下坡开了好长一段,私道才并入车来车往的主干道。
这里离西湖景区十分近,即使时间稍稍有些晚了,依然十分热闹,让李晓澄产生了一种从天上落入人世繁华的错觉。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窗外霓虹一闪而过。
无聊的李晓澄抬手摸摸镶嵌了星空的车顶,心道:劳斯莱斯果然非同凡响,就连车顶也要做文章。
裴庆承注意到了她的无聊,柔声问:“对了,你将车停在哪里了?”
“在‘明理’校门口。”
“你将车钥匙给我,明日来公司找我取车,我们顺便一起吃午饭。”
李晓澄斜眼看他:“你是想让我去取车呢,还是想和我吃饭?”
“你说呢?”
李晓澄暗自琢磨,左右是要将一些事说开的,明天的见面十分有必要,于是从包里掏出钥匙给他。
裴庆承收下她递来的钥匙,又问:“你时常玩微博吗?”
“那要看我忙不忙了。”
“我可以关注你吗?”
“当然。”
趁红灯,裴庆承拿出手机,搜索了她的账号,加了关注。
看见她发布的最后一条消息,裴庆承回头看了眼她身上的黑裙子。
今天,是她父亲的忌日。
她本该在一个安全的角落裹好自己,度过这艰难的一天,而不是拿起刀剑,去对抗这个荒唐的世界。
不过,忙碌一些也没坏处,兴许这会让她暂时忘记与父亲有关的悲伤的一切。
李晓澄闭着眼,犯懒靠在车窗上,随口问道:“对于我的提议,你怎么看?”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点点头,虽然他本就有意求娶,但私下进行和迫于形势公开,还是不一样的。
他也算是个公众人物,粉丝虽没有易燃的一个零头多,但不管是一个,还是千万个,粉丝的心终归是一样的。
“公开处刑”四个字,适用于任何一份炙热的爱意。
“你,不想与Iran谈谈吗?”
李晓澄掀开眼皮,眼神慎戒:“我与他谈什么?”
裴庆承没有接话。
守卫易燃的事业固然十分紧要,但她应该有所察觉,她已将自己对易燃的感情,完全暴露在了裴慰梅眼前。
花厅里的所有人,都从她的自我牺牲和决绝中,看到了那份爱的深度和重量。
就连旁观者都对这份沉重的感情,感到压迫和负担,易燃绝不可能安然接受她的牺牲。
如果她一意孤行,坚决回避易燃的参与,那只会将易燃衬托得像个薄情寡性的负心人。
裴庆承尽量说得委婉:“你知道的,我们得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李晓澄轻哼一声,语气轻蔑:“那又怎样?你可以为了你母亲娶我,我为什么不可以为了保住他的事业嫁给你?”
她的强硬令裴庆承有点难以忍受,她的嘲讽就像是在批评所有她的反对者——
“我都愿意牺牲到这个地步了,你们难道还要和我讨论对错吗?”
她这是在利用自己的牺牲,占据道德制高点。
裴庆承攫紧下巴,但还是耐心劝慰:“晓澄,你不要钻牛角尖。”
李晓澄唇线一勾,对旁人的犹疑表现出露骨的鄙视和不耐烦:“这不是牛角尖。如果你有比我更好的法子,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但你有吗?”
裴庆承垂下眼睫,腮帮一阵鼓动。
她可能没发现,每当涉及易燃的话题,她都表现得异常倔强,难以沟通。
又或者,她并不在乎自己像个咄咄逼人的混蛋。
她本就无意联姻,眼下不过是顺水推舟,她只需他的配合,他是否会从这段婚姻中获取爱和幸福,并不在她的义务范畴内。
裴庆承头一回觉得自己活得像个配角。
车内陷入僵硬的沉默。
过了一个街口,考虑到激怒他没有任何好处,可能还会令他退出这个计划,于是,善于反思的李晓澄主动开口说起了她对婚姻的看法。
“你父母对你提起过我的家庭吗?”
“略有耳闻。”
李晓澄扯平裙摆,轻笑一声:“你应该看到了,今天,是我父亲的忌日。他在我刚开始懂事的时候,就去世了。“
说起父亲,她的态度柔软了许多。
“我曾经看不起你一味愚孝,可我也十分羡慕你。因为你起码还有愚孝的对象,而我却没有。
我想象着,假如有一天,我爸爸突然要我嫁给一个陌生男人,出于对他的信任和尊敬,搞不好我真的会遵从他的决定。这么一想,我忽然就有点理解你了。
可惜,他早就不在了。这让我没有盲从的选项,凡事都得自己拿主意。
所以,我当然会对自己所做的选择负责,哪怕结局惨烈。
我知道你会不爽,甚至在心里看不起我,可是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不在乎。
虽然挺对不起你的,可我得跟你说实话,我真的不在乎你怎么看我。
你会觉得我在犯贱吗?
那又怎么样?
没被人践踏过的青春,不是青春。没经历过分裂的人格,不是完整的人格。没犯过贱的爱情,也不是真正的爱情。
很不巧,你遇上的我,刚好是一个青春过,人格完整,也曾拥抱爱情的凡人。
还有呢,就算我说话颠三倒四,做人前后矛盾,一会儿把你拒之千里之外,一会儿又要求你配合我的演出,你也还是有忍受的理由的。毕竟,我爷爷那44亿,可是货真价实。
有这44亿来缓冲,我看起来,也不至于那么面目可憎了吧?”
她的语气有份待客似的轻松,模样有商有量。
这不禁让裴庆承怀疑自己的眼睛,他才对她有了一点了解,这会儿却又像完全不认识她了一样。
他从后视镜中看了她许久,才从她脸上收回目光。
他浅淡地一笑,声音依旧悦耳如和弦,只是眼底隐着一丝不易察觉地锋利:“易燃他,值得你这么做吗?”
“不值得。”李晓澄捏捏发胀的山根,低声答道,“因为他,是个人渣啊。”
“那你为什么还肯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她忽然变得十分虚弱,似在叹息:“大概是,为求仁至义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