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地理位置的特殊性,一道由西至东的山脉区分南北。
崇山峻岭的地方,没有布控兵防,边疆的兵力主要集中于能使千军万马经过的区域。
所以东陵北边一共有两个重要的关隘。
一个是白明微现在所戍守的北疆地界,位于北边稍微偏西的方位。
另一个则是窖子口,则位于北方更偏西的位置,与西楚和北燕接壤。
此地易守难攻,兵力布控约莫只有五千。
尽管如此,北燕从未攻下过窖子口这个地方。
而今可能属于窖子口关隘的士兵,竟然出现在这里。
必然有着极为重要的原因。
她必须要问清楚。
男子大惊失色,下意识想要逃跑。
却被白明微按住:“你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举报你,我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依旧挣扎:“我……我不相信你。”
他的反应十分激烈,但他却没有任何力气。
好似落了水已久的蛾子,用仅剩的声息扑棱着翅膀。
白明微直接报出名号:“我乃柱国大将军白明微,绝不食言而肥!”
男子如遭雷劈,呆怔在当场。
这个名字扬名天下,曾为战士的他,更是对此如雷贯耳。
他并非不信,天下谁人会打着女武神的名号招摇撞骗,更何况是对他这样的将死之人。
但是他大为震惊,从未想过能与传闻中的大将军面对面,如此近距离地交流。
可转念一想,他的身份。
一股恐惧传遍全身,好似被浇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白明微继续输送内力:“窖子口是不是出事了?!请你告诉我。”
听到这个地名,萧重渊的反应很奇怪。
像是意料之外,又好似情理之中。
男子依旧不敢言语,似未从震惊当中走出来。
“我……我……”
萧重渊走了过来,拍拍白明微的肩膀:“明微,别着急,吓着他了。”
男子面色惊恐,他拼命地揉着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人。
可是面前一片模糊,他看不清。
越是看不清,他越是紧张。
好在,白明微没有再追问,只是继续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为他续命。
他的情绪这才稳定不少。
“兰花儿……”
男子唤了一下妻子的名字,深吸几口气。
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竟然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容。
和九天玄女一样美丽的女子,还有白衣如雪的仙人。
他深深地看了萧重渊一眼,喃喃开口:“你们果真是镇北大将军和盲眼军师么?”
是的,她升职一事,男子现在还不清楚。
白明微点点头:“我现在是柱国大将军。别害怕,你慢慢说,我不会逼你。”
男子挣扎起身,想要给白明微行礼。
白明微又一次按住他:“别动,你伤的不轻。”
男子这才歇了心思,缓缓开口:“我……我叫林书意,是槐树村教书先生的儿子,三年前应征入伍,赶赴窖子口关隘驻守。”
因为白明微给他输送内力,他说话都顺畅许多。
说到这里,他忽然问:“现在是几月几了?”
白明微轻声开口:“腊月初七。”
林书意喃喃:“已经年腊月了呀……”
白明微问他:“窖子口可是出事了?”
林书意强打起精神,继续回答:“今年的五月初八,窖子口忽然遭遇敌袭,我们利用地势挡住敌人攻击,并打得敌人节节败退。”
“校尉却不想放过灭杀敌人的机会,领着一队人马,约莫五百人出去追击,我便是其中之一。”
“可没想到经过一处悬崖时,我们遭遇伏击,我被滚落的树木砸中,和树木一起掉落悬崖,又被山间河流冲走。”
“等我醒来时,我已经被冲了很远的距离。原本我打算回到队伍中,但是我那时已经伤重。”
“我唯恐自己活不了多久,一想到家中的妻子,便退缩了,索性丢盔弃甲,成了逃兵。”
说到这里,男子泣不成声。
“我离开的时候,兰花儿还大着肚子,那时我的父亲已经应征入伍,家里只有兰花儿一人。”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照顾好自己?我放心不下啊!即便是被抓回去处死,亦或是病死在路上,我也想见她一面。”
“于是我一路走,一路走,从夏日走到了冬日,从北边走到了这里。”
“因为不认识路,而且受了伤,又要躲避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所以走了这么久。”
“我走了这么久,才走到青州地界,槐树村在京畿,兰花儿在槐树村,可我还在青州……”
似乎意识到自己将要离世,男子流下不甘的泪水。
他忽然变得愤怒,啼血张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隳,刳腹折颐,首身分离,暴骨革泽,头路僵仆……”
这这些字句,出自《战国策》。
林书意是先生的儿子,知晓也不奇怪。
那他为什么会念出来呢?
是控诉老天的残酷,还是战火的无情,亦或是乱世下生存的艰辛?
白明微深吸一口气,接过萧重渊泡好的面饼。
她递到林书意手中,轻轻开口:“先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等你好些了,我送你回去见嫂子。”
林书意捧着碗,快要饿死的他,却没有半点胃口。
他的语气已经变得极为缓慢缥缈:“多谢你了,大将军。我这懦夫守不了边疆,你一定要争气啊……”
白明微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林书意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复,捧着碗用尽全力唤了一声:“兰花儿,对不起,我尽力了……”
语落,命绝。
随着两行热泪滚落。
手中捧着的碗摔在地上,泡软的面饼溅洒四处。
到了最后,他都没能吃上一口。
分明槐树村就在不远处,但他走了六个月,还是没能走到。
分明心爱的妻子就在家中,可他却迈不过这一段距离,与妻子团聚。
白明微伸出手,轻轻为他阖上眼睛:“我答应你,一定会争气。”
屋内一阵沉默,只有大火燃烧木材发出的哔啵声。
不知过了多久,小白貂从林书意的身上翻出一个鹿皮袋。
白明微拿起来,打开袋子口翻看里面的东西,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
那鹿皮袋表面脏污不堪,里面的东西却洁净如新。
一个荷包,上头绣着鸳鸯。
一根新木簪,像是做好后未曾用过。
一个小小的拨浪鼓,手艺很粗糙。
还有一叠信笺。
白明微收好其余的东西,拿起信笺仔细翻看。